这天去一个广场看老艺人的演出，叫做陕北秧歌二人场子，表演一男一女。老人是著名艺人，男扮女装。

广场主持人刚一宣布，群众就围上来，这时，主持人拼命扒拉开一条通道：“别挡着鼓手，别挡着吹手！”我有点奇怪，为什么呢？

演出开始，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原来，老艺人的演出，鼓手和吹手不能自顾自地演奏，要看着艺人的步伐，随时改变，简直就是个即兴演出！舞者一个眼风，鼓者心领神会，鼓点陡变，舞者亮相，天衣无缝！

来采风的专业舞蹈人士说，老艺人的演出最难学，因为没有固定套路，全看当时场景情绪，一场一个样儿，每场都有没见过的动作，特别好看！虽然他们没有专业的技巧，但那种神韵和创新，专业的却只能模仿个皮毛。

又去拜访另一位老人，在村里常唱伞头。伞头的要求高，常需要触景生情，现场编词。更有甚者，碰上打彩门，两队较量的时候，要有问有答，互相较量。以前看刘三姐，还以为那是文学创作里的夸张。今天可见着真功夫了！

老人有文化，自学中医，通古博今，随口给我们唱了几段，从历史典故到当前形势，非常风趣，令人捧腹。

老艺人们，往往都没有受过正规艺术教育，靠的是喜爱、身边的环境，和自己的揣摩。但他们的艺术表现力和旺盛的创造力，令人叹为观止。

村里闹社火的鼓点敲响的时候，孩子们蜂拥而至，有抱在怀里的，有跟着乱扭的，有拿着小镲瞎比划的。

这不正是最原本的艺术教育吗？

据小同学说，所有的复习都在课上做了，没必要回家看了。期末期间，很多课外活动也停了，所以反而很悠闲了。

周末早上，母子俩闲聊畅想。

儿子说，老师上双排课时说，要广泛涉猎，比如，双排，单排，电钢，机钢。

妈妈乐了，说，手风琴也是键盘，到时候手风琴也能玩。可以在艺术团边跳舞边拉琴，多好玩！

儿子突发奇想说，是不是可以手上拉着手风琴，脚底下练跆拳道踢脚呢？那就更好玩了！

大笑。

抽空跑下来，原来，他正在练习键盘和声，自己配了一种普通伴奏，又配了另一种，自己起名说是克莱德曼式伴奏，很有趣。高兴头上，一定要请妈妈来分享他的快乐。又看了看妈妈的脸，说：“妈妈，你都有黑眼圈了。别太累了吧？我来教你弹大脸猫！”

妈妈忍不住笑了。这是妈妈喜欢的曲子，他总拿糖，不肯弹给妈妈听的。这会儿要教妈妈，让妈妈高兴。

妈妈的心，一下子清亮如水了。

如下：

Dear Dad,

This is Bubu and Bubu says “hi”!  I want to thank you for being a teacher and a good friend of mine.  You help me when I have problems.  When I feel lonely, you play with me.  When I need care you care for me.  And you care for other people, too.  You are a good role model for me.  You are honest, friendly, and helpful to others. 

You are very special because you like animals.  You teach goose to learn English.  You say every command in English.  When our neighbors see the goose they say: “This is the animal who knows English!”  And you named our cat “Bush” even though he’s not like the American President!

You teach me to hike on barefoot.  When our friends saw us they say: “Hey, these are the barefoot father-and-son!” 

Happy Father’s Day!  I love you, ZR loves you, and Mom loves you!  (ZR is my elder sister.)

Love, Bubu

辞有不尽达意之处，也有语法错误，妈妈留了未改。

但这份父亲节礼物，把老爹感动得唏哩哗啦的。问老妈，你捉刀的吧？

老妈发誓是他自己写的。因为老师先发了一份布什给美国父亲的信给孩子们，他才有了father as teacher, role model等概念。

老爹今天送儿子两本书，两人一起高声朗读。

爸爸说：“父亲节，怎么我送你礼物呢？”

儿子立刻说：“没关系，六一的时候我送你礼物！”

老爹无奈傻笑。

As soon as you have done it

Forget the praise that falls to you

The moment you have won it

Forget the slander that you hear

Before you can repeat it

Forget each slight, each spite, each sneer,

Whenever you may meet it

Remember every kindness done to you

Whatever its measure

Remember praise by others won

And pass it on with pleasure

Remember every promise made

And keep it to the letter

Remember those who lend you aid

And be a grateful debtor

Remember all the happiness

That comes your way in living

Forget each worry and distress

Be hopeful and forgiving

Remember good, remember truth,

Remember Heaven’s above you

And you will find, through age and youth,

True joys and hearts to love you

大凡言及德行，多涉利他。然德行之利已，之滋养人生与宁静心灵，更不可或缺。

儿子的稚嫩童音，耳畔一句句念了，妈妈指尖录入的，竟如甘霖一般。

校会开始。集体默哀。开演了。

情节很简单：课前，孩子们互相查考着关于澳大利亚的知识。老师来了开始上课，孩子们齐声朗诵课文，突然，地震了。老师带孩子们钻到桌子下面，等待着救援。接着，扮演解放军叔叔和医护人员的同学们上场了，他们从废墟里抬出了受伤的同学，逐一救治。语文老师扮演的记者报道消息，号召大家为灾区做贡献。最后，全班一起合唱《明天会更好》。

难以想象，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台词，动作，服装道具，合唱，伴舞，都做出来了。孩子们演得也认真。但他们毕竟只是十岁左右的孩子，不是成熟的演员，没有那么强的感染力。坐在前排的低年级小同学们，看到他们钻到桌子底下，就不禁哄笑起来，有些影响演出效果。难得的是几位老师，她们的旁白和表演，端庄平静之下，散发着难以克制的忧伤。

把录像拿回家再看时，我突然听清了孩子们朗诵的课文：“我常常想，生命是什么呢？”“我感到一股生命的力量在我手中跃动，那样强烈！那样鲜明！”“那小小的种子里，包含着一种多么强的生命力啊！即使它仅仅只活了几天。”随着孩子们的朗诵，耳边响起了我年轻的同事们，在得知震灾之后自发捐款时，为大家播放的自制幻灯片，那如泣如诉的背景音乐。

于是，决定把孩子们的演出做一个短片。

剪切，片头，视频过渡，配乐，加字幕，片尾，视频效果。仅仅用过两次Movie Maker，没想到竟然慢慢找到了所有我想使用的功能。

做着做着，儿子来看。先还指着出场同学给我讲演出逸事，凄婉的背景音乐响起，《生命》的文字一个一个出现在屏幕上时，他沉默了。当灾难袭来，天地失色，如花的生命在颤抖、在呻吟时，我的眼泪，几天来第一次无遮拦地溢了出来。

看完，儿子开口了：“一年级还太小，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的心抽动了，十岁的儿子，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戈壁行走结束后，坐在大巴上回敦煌。

枕着妈妈的腿睡了半天，儿子来精神了。前边开始唱卡拉OK，儿子也跃跃欲试，说，这首歌我在这里听过，那首歌我在那里听过。

可惜，都不怎么会唱。

妈妈突然灵机一动，我们来给这首歌伴唱吧。

听着旋律，妈妈就随口开始伴唱。

问儿子，好听吗？儿子点头，好听。可是我不会。

咳，妈妈说，你看，咱们弹匈牙利舞曲，左手弹的，不就是伴唱吗？听多了，自然就会了！

真好玩儿!

过了两天回家，儿子兴奋地跑来：妈妈，我把我们跳的摇摆舞的音乐扒下来了！你听我弹！

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儿子得意地说，这次的键盘和声练习，第一句有点儿象我们的舞蹈音乐。我就把后边都给扒下来了！

这回玩得更高级了!

五一前，机会来了。老朋友邀请爸爸去参加“玄奘之路”戈壁穿越。家里三位男士立刻报了名。

老妈犹豫再三，最终放弃了。

不是担心走不下来。凭咱的意志力，应该没问题。

但《人体使用手册》和大夫都说了，目前的亚健康状态，恰恰在于过于强大的意志力抑制了非意志调节的神经，才会出现睡眠、消化、内分泌等系统的问题。

人到中年，学会放弃，是最重要的一课。

于是，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地准备各种好玩装备。最关键的，是到处给儿子找高腰步行靴，需要提前适脚。

朋友给了一双，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们出发了。

参观莫高窟。爸爸赞叹，如今导游的水平很高的；

行走第一天，白墩子到红柳园，31公里，走了十个多小时。晚上，发来一条很短的信息，说接着可能没信号了；

第二天就没消息了，后来说是走了30公里。这一边，妈妈买下了飞往敦煌的最后一张机票。早就没有回程票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儿子走前，悄悄告诉他：“妈妈会想办法去接你们的！保密！”临出门，儿子还和妈妈递了个眼色。

第三天，妈妈在小城打问各种车辆和去终点的路途情况，和旅行社商量回京的办法。终于联系上了组委会，确定了汇合方式，还请他们帮忙保密。

第四天。一大早，就起了沙尘。妈妈坐上联系好的车，离开敦煌，先是盐碱地，很快就看到戈壁了。沙尘更大了，漫天黄沙，看不出去多远，狂风打得车身发出怪叫。想到儿子他们正在这样的旷野里步行，觉得上帝真的要给他们最后一个考验啊！天变得极冷，穿了薄棉衣都发抖，就把裤脚塞到袜子里来保存热量。三小时后，和新疆过来的另两辆车汇合。一师傅过来用当地话说，这帮人，在戈壁走了三四天，肯定都是土蛋了，只剩下两个眼睛是干净的了。

在土路上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对面开来一个卡车，下来一人给我们带路。这时居然开始下雪，风吹雪花打到车窗上。又开了一阵，突然发现前方有几个人在走路，穿了户外的冲锋服，向导说这就是走在后面的人了。连忙再向前看，一眼看到一个大人旁边小小的身影，立刻大叫师傅停车让我下去找我儿子！向导立刻用异样的眼神看我，那小家伙是你儿子？可是好样的，一直自己走，从来没上过救援车。我也顾不得说话，抓起摄像机就跳了下去，大叫着儿子！三位男士见我吓了一跳，爸爸大笑，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怎么追到这里来了？你可怎么回北京啊？我第一次知道你这么疯！两个大的满脸黑胡茬，再看儿子，穿着抓绒衣，帽子下还有围巾把头颈包了严实，戴着墨镜，显得小脸鼓鼓的，脸蛋红里发紫，还挂着白霜。拄着登山杖，右腿膝盖绑着护膝。爸爸说，本来没事，昨天比赛他太好胜，一个劲儿往前冲，29公里的冲刺，只用了半天多一点。结果父子俩膝盖都旧伤复发，一拐一拐地走完了最后一段。昨天哥哥得了第十五名，弟弟争到四十多名，比一半的大人都快。今天他们就走在后头了。

看来装备一点不能马虎啊。儿子戴着爸爸的手套，拄着爸爸的手杖，爸爸还把他一只手放在自己口袋里。下车后立刻手就冻僵了，还是拿出摄像机给他们照相，还跑到前边拍摄了一点，边跑边嚷，你看我多敬业啊！

雪花很大，落在身上立刻化了，马上我的薄棉裤就湿了一边。儿子见状，执意要走在妈妈右边给妈妈挡雪。妈妈又悄悄绕回去，我俩就这样绕来绕去地推让了半天。风真冷啊，走了半天，才稍微暖和了一点。

走了大约两公里，看到终点的指挥车了。到终点时，刚跨过标志，队长过来把儿子一把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我们的老朋友也过来了，我本来伸手去握，他上来就是一个熊式拥抱！

朋友埋怨：怎么跟着爸爸都不放心？我笑：不放心就不让参加了。我自己参加不了很遗憾，过来跟着走一点儿，想亲眼看看我儿子走路，看着他跨过终点。

感谢上帝，竟如愿了。

这是个很难的曲子。按我们现在的功力，学这个曲子，用老师的话来说，就是得“死磕”。

但这师徒俩磕得兴致勃勃。

我们的目标，就是四月底的这个演出！

老师一点一点教，他一点一点练。

刚开始的时候，老妈算了一下进度，觉得几乎不可能。

老师说，没问题，后面有重复乐段。

这小子练得很投入。

妈妈印象中，最难的，是第一段和倒数第二段。一个是刚开始，不容易掌握好节奏。一个是双手配合难度高。

老妈对孩子的学习能力真是充满敬畏。先是看他那么艰难地一遍一遍往一起合。有几天晚归，再次看他练琴时，已经合得很娴熟了。

老师讲得活灵活现：大船下水，乘风破浪，风平浪静时休息，最后归航。波涛汹涌，船长要果敢，都要表现出来。小子一边练，一边学老师的讲解，兴致很高。真是一首好曲子！

把能找到的别人的演奏都下了听过。功力不逮的部分，在电钢上练，然后提速！

演出前最后一次课，学设计的姐姐回来了，拿着野外装备给他又是海盗又是海员地进行形象设计，热闹得像节日一样，笑翻了一屋子人！最后，姐姐和爸爸去给买了海军蓝短袖加白色中裤做演出服。妈妈说，拿丝巾再打个水手结！太开心了！

演出的时候很镇静，报幕的老师说这是双排键，它有两排键盘，他拉老师，说是有三排，还有脚键。然后试音，问后边的人是否能听到，自己调音量。

顺利演奏完，大家等着拍手，他却一丝不苟地调小音量，收踏板，关琴，退盘，然后才离座行礼。爸爸说，这小子！要注意观众！

除了弹双排，我们还跳现代舞，打击乐合奏什么的，很活跃。散场时，有阿姨过来对妈妈说：“您的儿子啊？老帅了！”妈妈毫不谦虚地抱拳当胸：“多谢多谢！”

就是很帅的！

人老了就是笨哈，对付和弦还凑合，两只手连续做不同动作，就难了。

儿子说，别着急，慢慢就合上了。

于是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来，经过了漫——长的过程，居然就能弹了。

一得意，就把老爹抓来，想看看牛牛的老爹出洋相。说，你看，右手是113，左手是135…

老爹说，慢慢慢，别教那么多！我先把左右手前两个音符练一千遍，然后再把第二三个练一千遍，然后再把第一二个和第三个连接起来练一千遍……

啊——！

老妈抱头溃退。

秀才遇见兵啊！